中醫之心理治療法探討

七情內傷太過則病生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中載:『在志為怒,怒傷肝,悲勝怒,………在志為喜,喜傷心,恐勝喜………在志為思,思傷脾,怒勝思………在志為憂,憂傷肺,喜勝憂………在志為恐,恐傷腎,思勝恐。』 

上述之記錄,就是古代中國醫學典籍,對精神與心理疾病之病因與治療方式的描述。

這種記錄方式有別於西方醫學的描述方法,尤其是飽受西方科學的學者,對於這一種古籍上的文字,是非常不易了解的事,必須透過文字的重新整理和翻譯,才能令你接受古籍的文字表達方式。

心理治療之案例

心理治療是指運用一套行為技巧的原則或方法,使心因性疾病的患者,恢復其正常的有機體功能,而得以過著正常的生活。

在中國傳統醫學的古老記載上,曾經出現過不少的醫案,與現代之心理治療方法,有相當雷同之處,所以特將這些案例收集如下:

醫案一

一女許夫婿後,其夫因經商兩年不歸,因不食,因臥如癡,無他病,竟日向壁而臥,其父迎丹溪翁治之,翁於脈畢謂其父曰:「此思則氣結也,藥難獨治,得喜可解,不然,令其怒。」

於是摑其面誣以外情,果大怒而號泣者三時。令解之即求食矣。

所以然者悲則氣消,怒則勝思也。翁謂其父曰:「病雖瘥,得喜方已。」乃諭其夫回,即果然,病亦不舉。                                                (丹溪翁傳)

丹溪心法是元代朱震亨所著,朱震亨號丹溪(12811358)是中國醫學史上非常傑出的一位人物,因他提出了「陽常有餘,陰常不足」的學說,因而建立了「滋陰學派」的理論,成為金元四大家的領袖之一,同時也使得中國醫學的範圍變得更為廣大。

在朱丹溪所處理的醫案中,病者是一位已婚婦女,因為丈夫出外經商數年不歸,憶念成疾,由她的症狀來看,「終日向壁而臥」,「不思飲食」,這一種行為以現代精神醫學的分類來看,可以歸類為憂鬱症的一種反應。

朱丹溪知道病者的原因,所以不用藥物治療而改用內經素問的五行學說來處理,所以引用了「怒勝思」的治療原則,以掌摑其面誣捏她有外遇之事怒勝思使病者產生憤怒之情緒怒勝思結果後來患者大哭一頓之後怒勝思就恢復了食慾症狀獲得好轉。 

醫案二

一婦其母甚愛之,母死而念不已,精神短少諸藥無效。

延韓世良治之,韓知其病因,賄一巫婦語以故,併囑婦夫謂婦曰:「汝念母之切,不識彼在地下念汝否?」

蓋召巫婦卜之,妻悅即延巫至,焚香而母靈降矣,言動委似,女大泣。

母叱之曰:「我死因汝命剋我,今汝之病實我所為,生與汝為母子,今與汝為仇寇。」

巫言訖婦釋而改容,詬之曰:「我因母病,母反仇我,我何思為。」病即癒。                                                  (山西醫學雜誌  轉載於疑難雜病驗方)

這一個病例是因為思念死去的母親,而引起憂鬱症的反應,中國醫學的內臟觀念與西方不同,所以中醫的「脾」與西方醫學的脾臟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西方醫學的解剖觀念:脾臟的功能是貯藏白血球之用,與身體的免疫功能和造血有關。 

但是在中醫的觀念中,「脾」是消化器官,人如果在思慮過度時就會傷害到「脾」的消化功能。從五行對照表中,可以看到思對腸胃的消化功能會產生影響。土性沈重,所以四肢不舉的肌肉沈重無力反應,都可以歸納為脾土病,這種消極無力的反應,在憂鬱症的臨床觀察上是常見的反應症狀,所以這一類的身心症都可以被歸納為「思傷脾」的反應。在治療層面上所使用的通治法則就是「怒勝思」,用不同的方式激怒患者而獲得痊瘉。

雖然這一種方法很有效,但是目前並沒有明確的理論根據可以證明它的治療功能,據沈楚文老師所說,在精神病院中的憂鬱症患者或其他類型的反者,一旦出現一些類似的症狀反應,進入不吃不動等發呆反應之時,他們也有這一種習慣採用激怒病者令他們生氣之後,症狀會明顯改善,所以由此可以證明這一種方法,是的確有其實用價值的存在。 

醫案三

息城司候聞父死于賊,乃大悲哭之,罷覺心痛,日增不已月餘成塊狀如覆杯大痛不住藥皆無功議用燔針灸艾病人惡之乃求於戴人,戴人至適巫者在其旁乃學以巫者,雜以狂言以謔病者至是大笑不忍回,面向壁一二日心下結塊皆散。

戴人曰:「內經言憂則氣結,喜則百脈舒和,又云喜勝悲,內經自有此法治之,不知何用鍼灸哉,適足增其痛耳。」                                 (儒門事親)

儒門事親是金代名醫張從正所著,張從正字子和(11561228),號戴人睢州考城人(今河南省)他因為提倡「汗、吐、下三法」治病,所以被稱為攻下派的領袖,名列金元四大家之中,醫術非常精湛。

病者因為身拜官職而父死於賊亂之中,身為人子而無法保護老父,所以病情應該是一種歇斯底里的轉化症狀,雖然曾經接受各種針灸藥物之治療,卻無一有效,那是很明顯的身心反應,所以在心結未消之前,一切治療都不會產生效果。但是「喜則百脈舒和」的解釋,無法採用現代心理治療的理論作為合理的解釋,但是採用幽默的方式來解決許多潛意的身心疾病,的確是一種很有效的方法。 

醫案四

某殿撰,新以狀元及第,告假而歸,至淮上有病,求某名醫,醫曰:「疾不可為也,七日必死,可速歸疾行,猶可抵里。」

殿撰嗒然氣阻,兼程而歸越七日無恙其僕進言曰:「醫有一柬,囑歸而呈之」。殿撰拆視,中言公自及第後,大喜傷心,非藥力所能癒,故僕以死恐之,所以治病也,今無妨矣!殿撰大佩服。                           (洄溪醫話)

醫案五

一人因喜樂之極而病者,莊先生切其脈為之失聲,佯曰:「吾取藥去!」數日更不來。

病者悲泣辭其親友曰:「吾不久矣!」莊知其將病癒慰之詰其故莊引素問曰:「懼勝喜」。                                                   (儒門事親)

以上兩則醫安案的病情記錄不詳,只說「大喜傷心」而無詳細的症狀描述,是典型的傳統式的老中醫醫案記錄,只有當事人得知病情,其他人無法作任何參考,對於後學者的幫助不大。

據現代的一些案例來參考,有一些人在打麻將的時候,因為突然自摸滿糊,所以樂極生悲而引發心臟病死亡或者休克等現象,所以大笑傷心所指的是否指這種情形所引發:心臟的心律不整,或者是心臟無力等症狀,人類在大笑之後經常會進入全身鬆弛的反應,如果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嚇,會引發當事人進入全身緊張的狀態,這種現象,是否可以對大笑而引致的心臟血管鬆弛等等疾病,能夠產生治療的功能必須再在臨床治療上獲得成功的案例才可以知道事實的真相。 

醫案六

衛德新之妻,旅中宿於樓上,夜值盜劫人燒舍,驚墮床下。自後每聞有響,則驚到不知人,家人輩撮足而行,莫敢冒觸有聲,歲餘不癒。

諸醫作心病治之,人參、珍珠、定志丸皆無效。戴人見而斷之曰:「驚者為陽從外入也;恐者為陰從內出。

驚者為自不知也;恐者自知也。」(中略)

乃命二侍女執其手,按高椅之上,當面前下置一小几。

戴人曰:「娘子當視此!」一木猛擊之,其婦大驚。戴人曰:「我以木擊几何以驚乎?」伺少定擊之驚也緩,又斯須連擊三五次,又以杖擊門,又暗遣人晝背後之窗徐徐驚足而笑曰:「是何治法也?」

戴人曰:「驚者平之,平者常也,平常見之必無驚。」是夜使人擊其門窗自夕達曙(中略)一二日雖聞雷亦不驚。                                    (儒門事親)

在醫案六的記錄中,患者非常明顯的是因為受過度的驚嚇所致,而患上了恐懼症的患者,所以一旦聽到一些刺激的聲音,就會嚇倒不醒人事。在張子和的成功處理過程來看,與今天的行為治療方式類似;

何以張子和不採用「思勝恐」的方法來解釋病例,而另外引用不同的內經文字來處理病患,則令人難以理解。

醫案七

聞見錄曰:「州監軍病悲思,其子迎赫允治之。允告其子曰:『法當甚悸而癒』。

時通守學宋卿御史嚴甚,監軍內所畏也,允其子詣於宋卿一造,問責其失,監軍惶怖汗出,疾乃癒。

蓋思則氣結驚佈則氣浮,浮則氣不結矣,此亦以情相勝也。」

                                                                       (轉載於陳存仁疑難雜症驗方)

聞見錄是日本漢醫的著作,在這個醫案記錄中的病悲思,所指的應該是思念親人所引起的心因性疾病,但是醫者的處理方式中,並沒有採用怒勝思的方式,而是另外依據內經:「思則氣結;驚則氣浮」的概念而獲得成功,事實上則其過失的方法,是可以令人瞬間進入緊張狀態,但是選用那一類的方法來治療,卻似乎是各師各法,不一而定。

但是有一個概念,就是透過內經的哲學式的指導方向之後,名醫師所採用的方法,只要能夠成功產生治療作用的,那就是最好的治療方法。

 

五行學說與生理回饋功能

  五行的心理治療方法,在上述的醫案中,都已經有相當清楚的交待,但是在中醫的傳統醫術之運用上,五行學說的應用其實是超出於心理治療的領域,所以作者本人認為應該在歸類,歸納為生理回饋的功能治療,這種觀點去看待,會比較接近中醫學術的想法,所以引用下例的醫案作為證明。

喻昌字嘉言,精醫藥,所至活人。為窮人治疾尤如意,嘗往鄉舟過一村落,見一女子沙際搗衣,注視久之,忽呼停舟,命一壯僕曰:「汝登岸,潛近女身,亟從後抱住,非我命,無釋手!」

僕如其言女怒且罵,僕抱之益力;女益怒甚,大呼其母。其父母出欲毆之。

昌徐喻曰:「我喻某、適見此女將攖危症,故命僕從,非惡意也!」

女父母素聞昌名乃止,昌問曰:「汝女未痘乎?」曰:「然」

昌曰:「三數日後將發悶痘,萬無可救。吾所以令僕激怒其者,乘其未發先洩其肝火,使勢少衰,後日藥力可施也,至期可至城北外某處取藥,毋遲!」

越數日,忽有夜叩昌門者,則向所遇村中少女之父母也。

細言女得熱疾,煩燥不寧之狀,昌問膚間有痘影否?

曰:不只現影;且現形。昌慰之曰:汝女得生矣﹗

乃畀以托堣屁砥A痘發透,此女得無恙 。( 劉伯驥中國醫學史)

類似這種情形的病例,用驚嚇的方法來治療出痘的記載,曾發生於好幾位的名醫身上,雖然此種治療方法美妙得像禪學一樣,難以令人了解;甚至會令人懷疑其真實性,但是這一種類似生物回饋的觀念,卻是在中醫的學術界中存在久遠,今介紹如後: 

五行學說和中國醫學的關係

五行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的原素所組成,這種觀念出現在中國古代時,已經是非常久遠的事,但是五行的各種演變,卻普遍被認為是經由戰國時代的騶衍(或鄒衍)(公元前350270)推演之後才建立,所以一般學者如梁啟超、英國的李約瑟、李漢三等均認為鄒衍是五行學說的創始人,但是五行學說是在何時被中醫學術界所吸收就無法得知。

據李漢三的考證認為:「我國政治、經學所受陰陽五行的影響,無一不導源於戰國末期;中經秦嬴的發展而奠基於西漢。醫藥之與陰陽五行發生關係當在其後,又云三史載秦始皇時有傳鄒衍之術而不通的方士們,鼓吹神仙長生不老的方藥時,至西漢舉凡天文、曆律、雜占與刑法,無一不染有陰陽五行的色彩,其時醫藥之學自亦當受其影響。」 (先秦西漢之陰陽五行學說)

在中國醫學的記載,五行學說最早出現於黃帝內經素問,素問據一般的考證多承認書成於漢代。是即此套五行學說,可能在漢代的時候就完全被吸收入中國醫學的領域之中,而生物回饋的觀念亦大概在此段時期中結下了不解之緣。

但很奇怪的是東漢之後,陰陽五行的學說在中醫的著作中,並沒有再受到重視。在幾本著名的代表作之中,例如:東漢時期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即後來的傷寒論和金匱要略)、隨代巢元方的諸病源候論、及唐代孫思邈的備急千金方中,五行學說的觀念並未普遍的出現。

可能正如馮有蘭等人說的:陰陽五行的學說,受東漢末年王充論衡打擊之後,遭受到冷落。

到了唐代王冰重補注黃帝內經之後,自行加入了幾篇運氣學說之後,陰陽五行學說才重新獲得了新生命。

適逢宋代理學盛行,道學發達,這種埋末已久的學說,才重新被受到重視。所以宋代後期的醫學著作中,經常可以看到濃厚的陰陽五行的思想;而這種五行學說所演變出來的心理治療醫案,都是發生在宋代元初之間,也就變得非常合理。

但在宋元之後,中國醫學的發展中,陰陽五行學說對中國醫學的影響就更深,但是心理治療的案例卻並不再多見,究竟是何原因,目前尚未明白。 

在黃帝內經素問的記載中,和心理治療有關的生物回饋法,被散記在篇中,今搜集如下:「……在志為怒,怒傷肝,悲勝怒……在志為喜,喜傷心,恐勝喜……在志為思,思傷脾,怒勝思……在志為憂,憂傷肺,喜勝憂……在志為恐,恐傷腎,思勝恐……」(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

五行 五方 五色 五臟 五腑 五志 五志所傷 情緒互剋
怒傷肝 怒勝思
小腸 喜傷心 喜勝悲
思傷脾 思勝恐
西 大腸 憂傷肺 悲勝怒
膀胱 恐傷腎 恐勝喜

在上述的記載中,其內容可以分為兩大部份:

一為情緒對生理的影響;一為情緒之間的相互影響。

例如:怒傷肝(五行屬木)、喜傷心(五行屬火)、思傷脾(五行屬土)、憂傷肺(五行屬金)、恐傷腎(五行屬水)等,均為情緒對內臟生理功能的影響;

而悲勝怒(金剋木)、恐勝喜(水剋火)、怒勝思(木剋土)、喜勝憂(火剋金)、思勝恐(土剋水)等均為情緒之間的相互影響。這一些簡單的五行推理方法,就成為了中國醫學家所使用的醫療根據。

思傷脾、與喜傷心、的影響在前面的醫案中已經有詳細的解說,在此不再復述。而怒勝肝的影響,是指人體生氣之後,得不到適當的發洩而產生的症狀。雖然現代醫學對此反應並無詳細的討論,但是在本書歇斯底里一章中所談及的震顫病,就是在這一種情形下而發生的典型例子。這種震顫反應除了被歸入為「肝」功能的範圍內,中醫對此「肝」字尚有其他的解釋,那就是其治療的方針和應用之藥物均以治療「肝」病為主,所以中醫所謂的肝與西方醫學解剖所指的肝,是大異其趣。

因此要了解這一種學說,必須要將這一些中醫學的內臟名詞,視為專有的學術名詞,要另加註解才可以解決專有名詞的溝通。

在恐傷腎方面這個腎字,一般是泛指大小便的排泄功能以及生殖功能,有時候會指骨骼的生長功能。而恐傷腎,就是指恐懼的情緒,對這一些機能所造成的障礙。這些現象在某些性無能的人身上較易發生;又在一些正常人士之中,恐懼的心理所造成的性機能不舉與或冷感,的確是普遍的存在的事實。這些現象在中醫的眼光中,都可以歸納為恐傷腎的治療範圍。

至於憂傷肺方面,憂鬱症的患者:說起話來聲音低沈無力、運動沒有勁道、生活沒有目標、也沒有了活力、死蹺蹺的要死不活的樣子。如果可以被歸類為肺氣受了傷,所以沒有了元氣,呼吸都沒有了力量,這一種說法其實是很實在很貼切的解釋。

在情緒的相互影響的關係中:恐勝喜(水剋火)、怒勝思(木剋土)、喜勝憂(火剋金)、思勝恐(土剋水),等的醫案在前述的內容中都己經出現了,所以不必再討論。

悲勝怒(金剋木)的案例並沒有搜集到,所以另行作討論。

在現代心理治療的過程中,哭泣是可以消除內心之中的憤恨,這一點是可以被接受的觀念,因為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哭泣是非常容易出現,在患者的心理轉變過程,尤其是領悟或頓悟的過程中, 有不少的案例真的是當坦場大哭,以後他的問題就已經解決了。所以使用哭泣來治療心理的委曲和壓抑,相信許多沒有接受過心理學的凡夫俗子,都會使用這一種天生就會的治療行動, 因此在歷史上並沒有留下適當的治療案例,恐怕不是醫師的醫術問題,而是這種方法太普遍,所以並沒有對這種病例作良好的記錄。

但是中國古老的醫術名家,居然拿著那麼簡單的思想方式,就可以創造出令人嘆止的醫案,還是令我們非常之佩服和尊敬。